那只手穿过了曲娘缠在她身上的白丝。
那些原本勒得紧紧的丝线在七玖指尖触碰到的时候自动向两边让开,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。
然后那只手继续往内,穿过了余柔的衣料、穿过了她的皮肉、穿过了肋骨之间的缝隙,像伸进一捧清水里一样顺畅地探入了余柔的身体内部。
余柔甚至没有感觉到疼,她只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到了。
七玖的手在里面停了一下,像在摸索什么,然后轻轻地扯了一下。
四根颜色各异的灵根被她从余柔体内抽了出来。
一根是浅青色的,细而长,带着隐隐的风灵气;
一根是土黄色的,粗短一些,光泽温润;
一根是水蓝色的,微微泛着波纹般的光;
还有一根是淡红色的,短而纤细,像一段燃过之后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四根灵根在七玖指间微微震颤着,像被拎着后颈的幼猫,本能地扭动挣扎,却挣不开那只手的钳制。
余柔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变化。
丹田里那片稳固了多年的灵力根基像沙塔一样开始瓦解,灵力从四肢百骸中溃散出去,像水从破了底的木桶里往外淌。
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去,眼角生出细密的纹路,鬓边的乌发里浮出几缕灰白,脊背不自觉地在弯。
她在一瞬间老了四十岁。
她想尖叫,可白丝堵着她的喉咙;
她想挣扎,可曲娘又加了一分力道把她死死按在地上。
七玖把那四根灵根在掌心里揉搓了几下,像揉一块面团一样把它们扭成了一团。
紧接着,四色交缠的灵根在她手里被塑成了一个扭曲的字形——。
她又捏了另一团,塑成了。
她把这两个字并排放到了余柔眼前的地面上,然后按住余柔的后脑勺,把她的脸朝下按近那两个字,语气认真地问:
你说的是这个么?
余柔终于被吓到了,她的眼泪瞬间不争气地涌出来了。
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下来,滴在草地上,混着她脸上的血和土。
她拼命地摇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她想说她错了、她不敢了、求你饶了我——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七玖等了等,见她只是摇头,便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诡异又真诚的无奈:
你这人真不礼貌。我问你问题,你为什么不回答呢?
七玖松开了按住余柔后脑勺的手,站了起来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团被塑成字形的灵根,抬起了右脚,靴底悬在那团字上面,语气极其平淡地说道:
看来不是这个呢,那就不需要了。
说完,她踩了下去,灵根瞬间碎裂开来,不到三息就消弥于世间。
可余柔整个人像被一把无形的锤子砸中了天灵盖,她浑身剧烈地一颤,口中的白丝被一股从体内涌上来的力量冲开了一段,她发出了一声极短促极尖锐的嘶鸣,像一只被碾碎了翅膀的鸟。
然后她软了下来,趴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,灵力彻底散了,丹田里空空荡荡。
她的面容,如今看上去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妪,头发花白了大半,手指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。
曲娘将白丝收回来了一些,只松松地缠着她双腕,像牵着一头不再需要费心看管的牲畜。
余柔趴在地上喘了许久,喉咙里发出粗粝的风箱声,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此时,七玖已经转过身去,重新牵起了曾欣的手。
而曾欣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,目光从余柔那张迅速苍老的脸移到姐姐的侧脸上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七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,像在说,然后带着她继续往山上走去。
曲娘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拖着余柔。
那根白丝松松地缠着老妪的双腕,余柔被拖在地上,浑身都是方才滚山道时留下的伤,旧的血和新渗出来的混在一处,衣服已经看不出原色了。
她半睁着眼看着前面的地面从草地变成石阶,从石阶变成平整的青石板路,天羽宗那座灰白色的山门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